飄落在太子山下的夢

2018-5-22 15:11| 發布者: zxrzjh| 查看: 5171| 評論: 0|原作者: 曾義田

  

原五三文工團演職人員合影

     

     1995年春月的一天,有鴻雁傳書來,興奮得我急忙展開來閱讀——

  “曾義田同志:原五三文工團團員聯誼會,訂于五一勞動節在太子山下的五三賓館舉行,會期三天,歡迎攜配偶屆時光臨!”

  幾行親切的語句和那久違的地名,如春風撲面,在我記憶的深潭中一下子擊起了重重波圈,同事、熟人、舊址、故道、農田、山野、往事……一齊在漾動的波圈中聚焦成形狀各異的鏡頭,清晰得令我綿思不斷,口中陣陣發酸,一股苦澀的味兒同時在心頭泛起——

  那是60年代的第一秋,神州大地上,正彌漫着三年自然災害的霧霾,在這饑不果腹的時日裡,荊州專區文工團一行16名年輕的演職人員,受行署領導“派遣”,一路逆風冒雨,颠簸震顫,向着江漢大平原的北陲進發,去全國三大農場之一的五三農場,行使幫助農場創辦文工團的使命。

  一踏上這塊陌生的土地,就與總場原宣傳隊的5名骨幹,一齊神秘地消失在劉集的群山之中。組團、抓創作、搞排練、體驗生活、幫助生産隊忙秋收;吃野菜、勞筋骨。兩月後,紛紛揚揚的下起了小雪,我們才肩背手提的回到總場,在與場部一堰之隔的小學樓上栖下身來。

  這是個兩邊分的長形閣樓,走在上面,木闆咯吱直響。樓裡面空空如也,隻有遍地的灰塵和滿目懸挂的蜘蛛網。好在都是木樓闆,打掃打掃後,散開背包就都席地為鋪。躺下去,望着被寒風拍打着的天窗,凝視着夜空裡的寒星,就會浮想聯翩,上海同志在歎息:“阿拉又回到了黃浦江邊的亭子間啊!”能夠理解,這些一九五八年就來農場的知識青年,此刻的思緒已飛向上海,飛到了親人的身邊。

  住下後,在“千方百計渡災荒”、以“‘瓜菜代’當主糧”的号召下,我們開始耕地種菜,同時利用勞動空間的休息,在田頭地邊練唱或排練節目。如遇總場召開大會,一聲通知,随時為會議出演,文工團的名氣也就慢慢傳揚開了。

  翌年之夏,應招來的湖北藝術學院學生,融進了我們這個集體,全團劇增到了40多人。從此,大家把臂膀牢牢的挽在了一起,把心緊緊的貼在了一起,把命運捆綁在了一起。後來安排住進了一排8間的土坯牆的紅瓦平房,這才有了安身之處。我們将門前空地填平,在四周栽上了冬青樹,既當練功場地,也用來曬衣或納涼。許多逗樂、煩惱、笑話、争吃、吵架、惡作劇等都曾在這裡上演。為解決廁所和耕牛過冬的牛棚問題,一開春我們就摸索着種了一季水稻,把收割後的田塊碾壓夯實,再扳成土坯磚用作搭建材料。食堂是個長形的較大的茅草房,平時除了進餐,雨天還用來排練節目。由于食堂處在離宿舍較遠的坡下,雨天在缺乏雨具的情況下,大都是男同志發揚風格,背上女同志前行,隻因都單純無邪,也就親密得象兄弟姐妹一般。接着在太子山下的坡坡嶺嶺上種果樹;跑幾裡路去漢宜公路邊種棉花。身上被露水、汗水和農藥浸透了的衣褲,幹在身上象穿着的“铠甲”,走起路來“嚓嚓”着響,皮膚被磨蹭得紅紅的,鑽心的疼。廚房如果缺柴燒了,不是去糧食加工廠用麻袋裝谷殼,再用闆車拉回來;就是上太子山或駐進山區砍柴。餓了,啃幾口帶着的生紅苕;渴了,就捧起土坑裡的漬水喝;遇上豹子,吓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直往山下逃竄。艾婆婆還真的遭遇了豹子的襲擊,把一隻眼珠給抓沒了,好在保住了生命。生産勞動解決了自給自足,還把收獲的糧食棉花交給國家。擠時間排演節目,把生産出來的文藝節目,去獻給當時缺乏物質生活又缺乏精神生活的廣大職工和農村群衆。我們這些不谙世故的熱血青年,脫去了書生氣,褪去了城裡的習慣,朝氣蓬勃地用行動實踐着毛主席在《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》。我們是學雷鋒、學“烏蘭牧騎”的第一代人,“毫不利己專門利人”的精神在我們這一代人身上得到了弘揚。三年後,文工團從無到有,從小到大,竟發展起了歌舞、豫劇兩個演出分隊,這可謂文工團的鼎盛時期。

  但是大家并不明白,走在腳下的是一條多麼嚴峻的人生之路啊! 經過藝術實踐和生活的磨砺,煅煉了我們“一專多能”的本領,并适應性極強的在這兒紮了根。眼見着用青春和汗水創建起來的五三文工團,在荊山楚水間屹立起來,那時演出的大型劇目有《劉三姐》、《白毛女》、《七十二家房客》、《小二黑結婚》、《三裡灣》、《三世仇》、《奪印》、《社長的女兒》、《江姐》、《劉胡蘭》、《洪湖赤衛隊》和身勢浩大的舞蹈史詩《東方紅》與《億萬人民跟着毛澤東》,五三文工團已蜚聲場内外。我們創編的歌舞、曲藝、戲曲等大小節目不計其數,竟然從江漢平原演到了大别山下和白雲黃鶴的地方。那時候能把節目演到城鄉各地,不能說不是一支富有實力的文藝隊伍。能上省廣播電台和武漢電視台,不能不令全省各農場的兄弟團隊咋舌。尤顯垂青的是總場黨委,一紙通知,拉響了全場廣播,幹部職工都圍着廣播喇叭收聽省台播放我們的節目。捷報頻傳,我們榮獲省農墾系統“烏蘭牧騎先進單位”的光榮稱号;還被命名為省農墾系統文藝種子隊;再後來的全省農場宣傳隊的集訓中,我們被當作典型作了示範演出和大會發言。喜事一個接一個,接着又受省科協調演,到黃岡地區巡演,讓我們名噪一時。尤為幸福的時刻,是為來農場視察的王震将軍作了彙報演出,他親切的接見了我們,同我們一起合影, 他那慈祥可親的笑容仍深深的印在我們記憶中,令人難忘。

  多少個寒來暑往,多少遍辛酸苦辣,把我們這些個少男少女的足迹,深深地印在了這片古老的土地上;把我們的汗水和血淚,滿滿地浸潤進了這兒的山嶺古道。今天,我們的歌聲和琴音是否還垂挂在這兒的山林中?是否還缭繞在那些大小簡陋的舞台上?一個個年輕活潑的身影,是否還倒映在河渠溏堰的波光中?我們青春的影子清晰的、濃重的接受過暮雨、霞露、霜雪、冰淩、鳥鳴、山花的沐染;我們清瘦的身體,在苦難中頑強的發育着。這裡的山山水水、一草一木,無聲的滋養了我們的藝術靈性;造就了我們吃苦耐勞、敢于奉獻的精神。那時,我們民主選出了20剛出頭的小夥子蔣仁舜為團長,用今天改革的話說,人事上采取民主選舉,可謂率先垂範開國人之先河呢!

  五三這片古老的土地啊!依舊年年用山花、碧草、霜葉、和凍蕊向世人傳遞春之絢麗,夏之熾熱、秋之深邃和冬之含蘊。我們因之興無極、思無垠、失無悔。過去和現在,這段不平凡的經曆,一直讓我們當作精神财富,作為人生路上的動力和風帆。紛飛的勞燕要團聚了!五三農場——這個叫人心痛的地方,我們當然要去!

  這一天,攜夫人打扮一新,興緻勃勃的出發了。春天的陽光是溫柔的,風兒是和煦的,滿目的油菜花是香香的、金燦燦的。後來下起雨來,可雨絲卻是甜甜的、柔潤的。

  啊!看見了!看見了!太子山依舊巍然。汽車載着我們一駛進五三賓館,即刻暴響起了久違的呼喚和歡笑聲。老同志相見,熱情的擁抱、親切的問候、激動的淚水,說不出是苦澀還是甜美,隻覺得一陣陣直沖心頭而來……

  此刻,我看到樹上的綠葉,在出雲的陽光下的金焰裡耳語,啊!仿佛在說:“這些老人家,本是五三的兒女,他們如花的年華,曾在這裡爛漫;他們的激情,曾在這裡燃燒;他們的藝術生命,曾在這裡孕育;他們的人生軌迹,曾在這裡劃出過一道道亮光。今天,他們從祖國各地回來了,雖然發有霜染,額有紋生,但眼猶明,背猶直,步猶健,神不老,且是盛裝而來,翩翩而至,應該為他們喝彩!為他們祝福!”

  會期間,安排參觀。那可是“一行行車隊繞山崗,一溜溜汽笛撼農莊,兩邊過客擡眼望,不知客人來何方?”我們踏覓着曾經走過的山嶺、田徑;瞻仰着已成曆史遺迹的住址和舞台。爬上小學閣樓看舊居,門已舊,窗棂斷,蛛網密,早已物是人非。我們在文工團的舊址上靜立追思……往昔歌舞醉山巒,林中汨琴音,舊事已不再,遺物杳如年的心境卻如波濤起伏。在這裡生活的那些年,如夢的往事就象我們讀過的課文,在耄耋之年都還常常讀起,在品味中獲得悟徹。

  聯歡晚會上,鐳射光束下,我們這些退役的文藝老兵,與老領導、老職工、老朋友見面了,并引吭高歌,亮姿起舞。雖然中氣短,腰肢僵,卻拼力來表達深深的情懷。台上台下,笑靥在綻放,視線在交織,掌聲在雷動,一齊撞擊出燦爛的火花和美好的情愫。

  三天時間過得真快,汽車司機摁響了催歸的喇叭,大家在不忍離去中握手、擁别、摸淚、呼喊、叮咛……

  西邊,那一脈斜陽正紅得如火,把我們沐染得滿身金輝。太子山漸漸遠去,一家嶺漸漸遠去,那裡卻以“農墾城”的時代魅力在向我們把情感傳遞。

  噢!這些天,我們這些老人,竟又向着年輕走了一段回頭路,一起俯拾飄落在太子山下的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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