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在五七幹校的排房裡住過

2018-7-17 15:36| 發布者: zxrzjh| 查看: 4993| 評論: 0|原作者: 孫曉芳

  那年,我父親從茶林分場中學調到了羅漢寺分場中小學。第一天報到時,父親就找學校領導安置家屬住房。校領導對我父親說,學校家屬區目前沒有空房子,我們隻好暫時把你們一家臨時安置在農科所的一間空房子裡。

  父親不知道農科所在哪裡,學校領導就讓一位老師帶我父親去農科所打一打方位,熟悉熟悉環境。

  農科所離學校有一裡多路。

  父親初來乍到,那位老師就十分熱情地向我父親講起了羅漢寺分場的曆史。

  五十年代初,羅漢寺屬于沙洋勞改農場六分場,下轄十多個勞改隊,如平原一隊,平原二隊,平原三隊……;六十年代,全國開始興辦五七幹校,沙洋勞改農場羅漢寺分場從這裡撤離;撤離時,沙洋勞改農場羅漢寺分場把土地,基礎設施,住房,以及部分機械交給了024部隊;024部隊接管後,在這裡辦起了五七幹校。由于是部隊所屬的五七幹校,024部隊五七幹校的建制就以連隊為單位,如一連,二連,三連……共有十幾個連,農科所就是五七幹校當年的一個工作點,房子是軍營式的排房。目前,農科所隻有幾家住戶,有些房子一直閑置着,沒有人住,所以校領導隻好安排你暫時住那裡。

  所謂的農科所,其實是幾排長期無人居住的排房,幾戶人家住在這裡,沒看見有什麼人在這裡做農業科研。農科所在一片開闊的耕地邊緣上,這裡離居民區有點距離,住戶少,顯得很安靜。但這裡的樹很多,每排房子的房前屋後都長着高大的白楊樹和鬼柳樹,掩映着蒼老古舊的房子。

  學校給我父親指定的那排房子前,有幾株老柳,蒼勁古樸,枝桠橫斜,柳絲低垂,悶熱的空氣中,一隻蟬在柳葉間無力地鳴叫着。

  見有陌生人來到,兩條黑狗不知從哪裡蹿了出來,好奇地打量着來人。

  那位老師說,這些房子多年無人居住,加上年久失修,怕是很難住人,你自己看看,哪一間狀況好,你就選哪一間。

  父親把學校指定的那排房子的每一間都看了一個遍,搖搖頭說,無窗無門,牆皮剝落,屋頂滿是篩眼,沒一間能住人!

  那個老師說,隻能暫時對付一下了。

  父親也隻好說,看來也隻好将就了。

  連續一個星期,父親下班後就去農科所整理那間選定的房子。割房前屋後的荒草,清理房子裡的廢棄雜物,挑新土填平房内的坑坑窪窪,上房子拔一尺多長的瓦草,打掃四壁的灰塵,修補朽掉的窗格……等一切都清理完了,父親才選了個日子搬家。

  家是用一輛手扶拖拉機搬的。那時家裡也沒有什麼象樣的家俱,拖拉機的一個車鬥便裝下了我們家的全部家當。

  住在農科所時,我對“屋漏偏逢連夜雨”這句話有了深切的感受。

  一到下雨,這種年久失修的房子就開始到處漏雨;雨下得很大時,雨水就順着牆壁往下流,這是沒辦法應對的,隻能任其自然;但屋頂漏雨倒是可以擺上盆盆罐罐來接的。接漏時還得有人守着,盆滿了端出去倒掉,罐滿了提出去倒掉,一家人忙得颠三倒四。白天還能對付,遇到半夜裡下雨,一家人就隻好不睡覺了!我記得那時候我家的蚊帳頂上總要鋪上一張塑料布,防止雨水滴到床上!

 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,房瓦上積了一尺多厚的雪。下雪還不覺得房子有多漏,到了化雪時,屋子裡就沒一塊幹燥的地方,房頂上的篩眼白天黑夜不停地漏雪水,盆盆罐罐裡此起彼伏地響着叮當聲。屋内的地平本來就是填的土,一個多星期不間斷的滴雪水,把屋裡的地面滴成了一個泥漿世界。記得家裡唯一不漏雨的地方,就是廚房竈台前放柴禾的那巴掌大的位置。每到下雨,我就坐在竈口,支起個小桌做自己的作業。作業做完了,我就盯着盆盆罐罐,聽着漏雨的叮當,盯着盆盆罐罐的脆響,哪個盆罐滴滿了,就趕緊喊爸爸媽媽來倒水。

  父親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屋漏的窘迫,于是就掏錢買了兩棵樹,劃了一些瓦闆瓦條,又買了兩卷油毛氈,請人把屋頂徹底翻修了一遍,總算結束了外面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日子。屋頂修葺後,我不再怕下雨了,既使外面下起瓢潑大雨,我也從此不再擔心家裡漏雨了。

  農科所沒有水井,我家吃水要去水塔下的水龍頭處接水。當時父親身體不好,不适應吃水塔裡的水,我母親就經常去學校的水井裡挑水吃。母親是個能吃苦的人,挑水成了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。母親也很會挑水,竹扁擔在她的肩上有韻律地閃着,兩隻桶也上下晃着,可桶裡的水卻一滴都灑不出來。

  農科所附近有一些荒地,住在這裡唯一的好處就是割柴方便,滿處的荒草由着你去割。那時缺柴燒,每逢有空,父母常常去田埂上割些茅草或蒿子,曬幹後,堆在門前,供竈房引火。

  我家房前屋後的地場寬,适合養些雞鴨。我母親每年都要賣些雞蛋和鴨蛋來貼補家用。記得每到暑假來臨,父親夜裡還會去附近的水田裡下地籠子捉鳝魚。父親捉到的鳝魚從來不做給我們吃,通常拿到羅集街上去賣,換點零用錢。

  正當我們一家漸漸适應了農科所的環境時,學校領導突然對我父親說,農科所的房子分場要收回去,讓我父親搬家。

  我父親問搬到哪裡?

  學校領導說,也是當年五七幹校留下的排房,離農科所不遠。

  父親說,隻要房子不漏雨,搬哪都行。

  學校領導說,放心,絕對不漏雨!要說起來,那裡的排房結實得很,當年曾是關押刑事犯和政治犯的地方。

  在農科所住了兩年後,我家搬到了當地人稱之為“牢房”的一個處所。

  這個稱之為“牢房”的地方,的确是沙洋勞改農場當年用過的牢房,每間房子都很深很暗,沒有窗戶,四壁很高,僅在厚厚的後牆上開了個一尺見方的通氣孔。屋子裡鋪着紅磚,而且還是套間。

  鄰居告訴我們,這裡的房子是當年沙洋勞改農場建的,024部隊接手後,這裡就成了五七幹校的住房,五七幹校撤離後,就把這些房子交給我們五三農場了。

  鄰居還說,這排房子十分結實,不是普通的排房,又高又深,冬暖夏涼,而且不用操心漏雨,不用操心牆倒,唯一的缺點就是沒開前後窗,白天屋子裡總覺得有點暗。

  搬到牢房後,吃水要去學校的一口水井裡挑。後來我們幾戶人家一起積資,就近打了一口壓水井,吃水用水就方便了許多。用壓水井壓水前,首先要往鐵圓筒裡加些水進去才能用壓柄壓出水來。我們這幾家用戶都非常自覺,壓了水後,總是在壓井邊留下一罐頭瓶水,方便下一個人來壓水時使用。

  在農科所時,一排房子就住了我們一家,沒有鄰居。搬到“牢房”後,我家右鄰是一對年輕夫婦,女的姓王,在加工廠上班,男的姓楊,是個下隊蹲點的幹部;還有一個左鄰,是個退休後賦閑在家的老人,我們喊他胡大爺。

  三家人同住一排房子,共着一個大院子,相處得十分和睦。

  有天下雨,王阿姨的丈夫在北山隊蹲點沒回家,家裡一口水也沒有,懷有六個月身孕的王阿姨就來到我家,說她丈夫不在家,想請我母親幫她挑一擔水。我母親滿口答應了。當我母親挑着水走向王阿姨家時,一個婦女突然咋咋呼呼地對我母親叫喊了起來,我的天呀,孫老師家的,你都懷孕四個月了,怎麼還在挑水呀!我母親笑着說,懷個娃就不能挑水了?我可沒那麼嬌氣!

  聽見外面的講話聲,屋子裡的王阿姨趕緊讓我母親放下擔子,說,對不起,大姐,真的對不起,我真的不知道你也懷着孕!

  那時,我們家很困難,為了節省衣服,隻要是下地幹農活,我母親總是穿件我父親的舊衣服。父親身闆高衣服大,母親穿上後就顯得大出兩個碼,松弛寬敞,像穿着件袍子,旁人不仔細看,是看不出我母親是個孕婦的。

  王阿姨當時很懊悔,怪自己粗心,第二天就和丈夫一起來我家道歉。

  我母親倒難為情起來,一個勁地對這對年輕夫婦說,就一擔水,沒什麼事。

  在我的記憶中,我們家搬到“牢房”時,鄰居胡爺爺已經退休了。他家房前有塊花圃,長着許多好看的花。放學後,我總是站在花圃邊問胡爺爺這是什麼花,那是什麼花;他總是十分和藹地對我一一作答。這讓我在小時候就認識了好些花,如,栀子花 ,月季花 ,玫瑰花 ,茉莉花 ,薔薇花 ,菊花,丁香花, 金銀花,淩霄花,水仙花 ,仙人掌等。

  每年金銀花和栀子花開放時,我們那排房子的住戶們總能陶醉在一陣陣好聞的芳香裡。胡爺爺常常把金銀花或栀子花摘好,分成份,然後給一家家送去。尤其是有女孩子的家庭,他總要多送一點。

  現在回想起來,在那個許多人都還在為吃飽肚子犯愁的年代,能有閑情侍弄一塊花圃的人,的确是少之又少。

  胡爺爺會木工,他的養子結婚時的家俱都是出自他的手藝。那個年代,結婚的時興家俱是三開櫃、穿衣櫃,寫字台,單人沙發,電視櫃,高低棕繃床等。

  胡爺爺的木工手藝很高,一人獨自為他的養子打全了結婚所需的各種家俱;給這些家俱做漆也是他一人完成的。

  我記得,那些家俱的漆色是鴨蛋青的顔色,色澤柔和,淡雅清麗,給人一種湖藍色的舒适感。胡爺爺的工筆畫也很漂亮,給家俱做漆時,他在三開櫃上、穿衣櫃上、電視櫃上、大木箱上作了一些工筆畫,如“喜雀登梅”、“五子登科”、“鯉躍龍門”、“富貴有餘”、“蓮生貴子”之類。

  那些年,每有年輕人要結婚,他們都會來胡爺爺家裡參考他打的家俱款式和漆色,讓他幫着設計圖紙。

  胡爺爺不侍弄花圃時,總是坐在門廊下戴着眼鏡讀書。他讀的書多是豎行排版的,繁體字,要倒着讀,也就是從後往前讀。那是我第一見豎行排版的書。

  我漸漸覺得胡爺爺不是個普通的老頭,我發現他是個有學問的人。

  我們那排房子前長着兩棵高大的梧桐樹,枝幹挺拔,根深葉茂,是沙洋勞改農場在這裡建分場時種植的。

  聽老住戶們說,這兩棵梧桐有四十多年的樹齡。由于間距不遠,加上長得枝繁葉茂,兩棵梧桐樹的枝桠呈出了彼此交錯的狀态,形成了一個漂亮的自然拱門。

  夏季裡,兩棵梧桐樹濃蔭蔽日,為我們撐起了兩把巨傘。夜間乘涼時,梧桐樹下就聚集了許多大人和小孩。大人們搖着蒲扇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着,談天說地,而我們小孩子就躺在竹床上,透過梧桐樹的的葉隙看着天上閃铄的星星。通常是直到下了露水,有了潮氣,大人小孩才回屋睡覺。

  有一天,我們幾個孩子在梧桐樹下玩,胡爺爺正好也坐在樹下看我們瘋鬧。他突然放下蒲扇說,孩子們,你們知道和梧桐樹有關的詩句嗎?

  我們搖頭說不知道。

  他于是故作嚴肅地說,我教你們幾句吧。

  我們高興地說,胡爺爺,你說吧。

  我至今還記得胡爺爺說的那些與梧桐有關的古典詩詞句:

  一聲梧葉一聲秋,一點芭蕉一點愁;

  梧桐更兼細雨,到黃昏、點點滴滴。這次第,怎一個愁字了得;

  一點殘紅欲盡時,乍涼秋氣滿屏帏。梧桐葉上三更雨,葉葉聲聲是别離;

  鳳翺翔于千仞兮,非梧不栖;士伏處于一方兮,非主不依……

  我當時讀初中,對這些句子似懂非懂。然而,從他對這些詩句脫口而出的熟悉狀态中,我可以感知他是個讀過書的人,或者至少讀過私塾。

  見我們似懂非懂,胡爺爺笑着說,不懂沒關系,以後書讀多了你們就懂了。

  他接着說,有一句你們一定能懂:童子打桐子,桐子落童子樂。

  我們懂了,也記住了,一個個都笑了起來。

  胡爺爺還說,古時候有錢的人家都喜歡在門前栽上梧桐樹,求得好運。因為梧桐樹華蓋如傘,氣勢磅礴,魁梧壯闊,能給人一股頂天立地的豪氣;古人說,鳳凰“非梧不栖”,也就是說,鳳凰通常隻栖梧桐樹,這就說明了,梧桐樹吉祥高貴。

  胡爺爺當年講梧桐樹,給我留下了很深的映像。

  每逢過年,胡爺爺總是幫各家各戶寫對聯。

  人們隻需買兩張紅紙去他家既可,筆墨硯他家裡都是現成的,純屬幫忙,不受好處。有時來寫對聯的人來了好幾個,屋子裡就擺不下那麼多的對聯,他就在梧桐樹下的石桌上寫,寫好後就攤在地上。一瞬間的功夫,梧桐樹下就攤滿了一幅幅墨迹未幹的對聯,十分喜慶,十分壯觀。

  很多年過去了,我依然能想起年節前人們在梧桐樹下等侯對聯的熱鬧場景:紅紅的對聯一幅幅攤在地上,空氣中蕩漾着好聞的墨香;為了防止風把對聯吹跑,人們四下裡撿些小磚頭小瓦塊來壓住對聯;識字多的人把對聯内容讀給不識字的聽,有的還會彼此争論某些字的讀音;梧桐樹下,對聯鋪地,人們一個個滿臉喜氣地等着,說着,笑着……

  記得是九十年代初的一個暑假,有三個陌生人(兩男一女)圍着我們幾家住的房子轉來轉去,還不停地從各種角度拍着房子的照片。

  從他們的衣着和背着的“海鷗”相機來看,我知道他們不是本地人,我猜想,他們很可能是曾經在這裡工作過的人,很可能是來故地重遊的,是來這裡找回憶的。

  當他們轉到梧桐樹下時,三個人更是激動地對着兩棵梧桐樹遠拍近拍仰拍,三台相機的快門一時間響個不停。

  我當時站在自家門口,好奇地打量着他們。

  拍了一陣子後,那位女土突然十分和藹地對我說,小姑娘,我們可以以房子為背景拍你嗎?

  照相我當然喜歡了。我于是高興地對她點了點頭。

  說時遲那時快,三個陌生人趕緊舉起相機,對着我拍了起來。

  拍完後,他們接着讓我站在梧桐樹下供他們拍照。

  拍完後,三個陌生人坐在石桌邊說起話來。

  我從家裡提出土壺大葉茶,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,那個女士一口氣幹了一碗,說,大葉茶,大葉茶,好多年沒喝了,甘甜浸潤,沁人心脾……

  這時,其中的一個男士望着我家門上的對聯說,這門上的對聯是誰寫的?

  我說是胡爺爺。

  他接着說,這個胡爺爺的行書寫的真叫好,正統,典雅,和美,功底很深厚,很有趙孟頫的行書特點。這裡真是藏龍卧虎之地,還隐藏着這麼一個書法高人。

  那個女士接着問,誰是胡爺爺?

  我說,一個退休的老爺爺,他就住在我家隔壁,今天出門了,不在家。

  我當時并不知道趙孟頫是何許人,直到讀師範時才知道趙孟頫是元代傑出的書法大家。

  三人臨走時要了我家的詳細地址,那個女士說,小姑娘,回去後我們一定把你的照片洗出來,然後寄給你,請相信我們!

  羅漢寺分場是個有着厚重曆史的地方,這裡曾是沙洋勞改農場的一個分場,這裡曾是024部隊五七幹校的所在地,如今是屈家嶺管理區羅漢寺辦事處。

  随着時間的流逝,随着老房子的拆除,羅漢寺024部隊五七幹校的曆史痕迹,正在從這塊土地上漫漫漶漶地消失着,直到最後永遠塵封到曆史的深處。

主辦單位:荊門市屈家嶺管理區    承辦單位:屈家嶺管理區新聞中心
聯系電話:0724-7413892    鄂ICP備14012022号-1    技術支持:荊門掌控傳媒有限公司

返回頂部